2009/08/28

阿嬤,莎喲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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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幾歲的阿嬤抱著我(傳說中似乎是我啦)


現在開始,我就是一個沒有阿嬤的小孩了。

之前在病床上看到阿嬤,她不動,也不說話,氧氣罩鼓動發出的聲音,每一回都嚇到我,沒有千言萬語,也沒有狂亂的激動,只是想著:「她就要走了,她已經揚好帆,整理好一切,等風起,出發的時候就到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阿嬤已經不能說話,她也叫不出我的名字,感覺上回憶裡的阿嬤似乎出去遠行了,這麼長的時間,究竟去了那裡呢?腦海裡的畫面像書頁飛快地翻動。

從有印象以來,阿嬤就是個老人了,因為打從有我開始,阿嬤就已經七十歲了,活了近一個世紀,我是在後三分之一才開始加入她的生活裡。

小時候,她握著我的手,我都會問說:「為何阿嬤的手皺皺的,跟我不一樣?」,阿媽都會笑著說:「你那嬰仔手,跟老人手不一樣啦!」

我很愛玩阿媽的手,上頭皮膚一層滑滑地,似乎和骨肉都不連在一塊,這個問題,過了三十年,每每看見阿嬤的手,我也還想問她一次。

因為沒見過阿嬤年輕的時候,阿嬤就講她年輕的故事給我們聽。
阿嬤當小姐的時候,還是日據時代,所以她還會講上幾句日文,阿嬤教我講生平的第一句日文就是「杯子」叫「卡普」,「眼睛」叫「妹」,日本人來家裡,就要跟他說「依拉嚇依媽西,多肉油羅西古」,然後奉上一杯茶,她還說那時到菜園裡採收,剛好遇上空襲,她立刻臥倒在菜園裡的水溝才逃過一劫。

她去日籍家庭裡幫傭,那時主人家作了一套和服送她,從她臉上的表情,彿彷可以讀到那風姿綽約的美麗。



六十出頭的阿嬤和妖嬌美麗的媽媽大人(天啊!這個紅衣單眼皮靚妹是我媽~)


其實阿嬤的一生,一直跟美麗搭不上什麼關係,她最年輕的照片,是六十幾歲時,穿著一襲旗袍,跟剛當上新嫁娘的媽合照,媽媽說為何阿嬤看起來那麼蒼老,我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她把美麗都給了孩子吧,她生了八個小孩,其中有二個還不幸夭折,阿公從生病到過世期間,她獨自一人撐起了這個家。

這些苦難在我們這些孫子輩的記憶裡,都很遙遠,阿嬤其實也很少提,她只是常常說,以前蘋果好貴啊!要吃蘋果都要等大節日,或生病才能吃的奢侈品,但是現在蘋果不貴了,她卻沒有牙齒可以啃了,後來都要切成薄片或打成果汁,吃起來卻不像蘋果了。



十八歲的爸爸和阿嬤在舊厝的三合院合照



今年老爸過了第一個沒有母親的父親節


跟阿嬤的生活很有「趣味」,小時候洗衣服的小溪有很多的蝸牛,我用小臉盆抓了一盆回家跟阿嬤說要養,阿嬤也小心翼翼地幫我放在陰溼的角落裡,還去問鄰居蝸牛要吃些什麼,採了一堆野菜回來要餵蝸牛,第二天,因為沒蓋蓋子,跑掉了許多隻,阿嬤還特地跑來跟我講,拿了一個小木板要讓我當蓋子,還記得這個蝸牛似乎養了一整個暑假,我比寫暑假作業還認真,每天都去看牠們,把爬出來蝸牛的一一拔回去,玩玩牠們頭上的觸角,這時阿嬤就坐旁邊的小板凳上挑菜。

有一次跟阿嬤去市場買了蛤蜊,我也跟阿嬤說我想養蛤蜊,面對這個什麼生物都想要「養」的小孫子,阿嬤從午餐裡撈出了幾個看起來比較有「福氣」的,放在小水盆裡給我「養」,當然養到晚上,牠們也還是進了肚子裡

直到最後,我養了魯,阿嬤也把牠當曾孫一樣地疼,在台北工作時每次回家,她都會問我:「你那隻狗哩?有沒有得吃啊?」



阿嬤跟魯的關係很微妙,這樣看起來像是在幫魯降福啊


有一次媽媽大人把魯送養到山上的人家,阿嬤還很生氣地要媽媽把魯給帶回來,她說:「那是咱孫的狗,不凍送別人。」
因為阿嬤開了金口,所以,魯到山上當兵一週之後就回家了。

夏天,阿嬤會搖著椰子樹葉子剪的扇子坐在椅子上瞌睡,椰子扇用久了會裂開,像濟公的扇子一樣一絲一絲的,阿嬤說不怕不怕,她的榻榻米床下,還壓了好幾把備用的扇子。

晚上,在阿嬤小房間裡,用十吋的電視機裡看卡通,她都會去冰箱拿出用糖水自製的挫冰,為了怕冰結凍,在冷凍的過程要一直去攪拌,拿出來的時候,就用鐵湯匙又剁又刮的,手動挫冰,就只有糖水結冰,可是超好吃,每天晚上都很期待冰完成的時刻,當然阿嬤也會去買一種裝綠豆冰的小袋子,裝滿鼓鼓的綠豆或是酸梅汁,不過我最愛的還是那種糖水結冰的清涼,阿嬤說自己作的最好吃,最衛生,外面賣的冰都是生水,吃了會拉肚子。

阿嬤是一種早起的動物,她生活之規律,猶如有鐘擺裝在身體裡,從我有記憶以來,她沒有賴過一天床,只要天一亮,她就一定會起床,比鬧鐘還準時。

沒有小孩喜歡早起,但是「跟阿嬤去散步」居然可以讓我願意在一大早跟那有如千斤重的眼皮對抗,夏天的清晨,常常會起很濃的霧,衣服也會因為「凍」露水,而變得有點潮溼,走在路上,阿嬤會跟我說,這個草叫「含卡阿草」、這個草叫「五爪金英」,然後把它拔出來,帶回家,清洗、曬乾之後,煮出一鍋又一鍋的青草茶,以前夏天,打開家裡的冰箱,就一定塞滿青草茶,阿嬤青草茶的味道很順口,其他的味道我都喝不慣,因為我只愛喝阿嬤的味道。

有很多食物的記憶是和阿嬤連在一起的,第一次吃到碗粿、菜頭粿、甜粿和芋粿,都是阿嬤給的,餐桌常常出現糖炒菜脯、菜脯蛋、滷肉丸子、燙空心菜和三層肉,每天阿嬤就準時地來叫開飯,接著叫洗澡,回到家,就要大聲說:「阿嬤,我轉來啊!」我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也不會變。

我的台語不「輪轉」,曾經發現了一隻「蝙蝠」,卻不知道怎樣跟阿嬤說,於是畫在紙上,阿嬤說:「這是貓啊!」,可是牠會飛耶,她說:「那是鳥啊!」,可是牠的頭像老鼠耶!阿嬤說:「那個叫密婆。」我卻半信半疑,因為就算阿嬤講了正確答案,我也聽不懂,阿嬤每次又好氣又好笑到了極點,都會用腳的大姆指夾人,這可是一項失傳的技巧,我卻沒有學會。

小時候也非常愛跟阿嬤一起看楊麗花歌仔戲,後來我居然還跑去蘭陽歌仔戲團的夏令營裡學了戲,扮起薛丁山的第三個老婆–黑面三娘「陳金定」,回來唱給阿嬤聽,結果當然又被笑到用大姆指施以「夾刑」了。



好像是大一的暑假去的,非常「驚人」的扮相


除了歌仔戲之外,我常自告奮勇地要念新聞給阿嬤聽,結果把「馬來西亞」唸成了「要來死阿…」又把阿嬤笑到再次端出「夾腳」絕招。

蕭煌奇有一首歌叫「阿嬤的話」,裡面說阿嬤會叫我們「用功讀冊」,不要學老父沒出息…什麼之類的,我回想了很久,印象中阿嬤從來都沒有跟我說要「用功讀冊」,作一個有用的人,或是要努力賺錢,孝順長輩這種事,阿嬤對我們好像一直都沒什麼要求,除了準時去洗澡、吃飯之外,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我好像也都沒送過阿嬤什麼東西,也許是在商人的節日裡,還沒有「阿嬤節」吧!

一直以來感覺阿嬤什麼都不缺,她也從沒跟我們要過什麼,跟阿嬤在一起,就像坐上小叮噹的時光機,可以永遠當一個小孩,玩一些幼稚的遊戲,跟妹妹追追打打,然後撒嬌叫阿嬤來救命。

阿嬤總是很自制地看著我們去上學、去上班,長大離鄉去異地,她總是會揮著手說:「天黑啊!急轉去,有閒加擱轉來玩。」她從未捨不得地要我們留下來陪她。

她一個人的生活,過得很平靜、很踏實,讓人覺得阿嬤會永遠在家裡等我們回來。

阿嬤,您先去了神仙島,要唸什麼咒語您才會出現呢?
一直當別人的阿嬤會不會很累、很煩呢?

這次換阿嬤要去遠遊了,一如往常您向離去的我們所作的一樣,是揮揮手道別的時候了,但要平靜地說再見卻是這麼難,我們會努力學習您的胸懷,從容地放手。只在很想念您的時候,拚命地去開冰箱(誤)

阿嬤的寬容和豁達,也許要經過很久很久以後我們才會懂。

阿嬤!莎喲娜啦!



阿嬤陪嫁的梳妝台


蕭煌奇–阿媽的話


歌詞:阿嬤的話
在細漢的時陣 阮阿嬤對我尚好 甲尚好的物伴攏會留乎我
伊嘛定定帶我去幼稚園看人在七桃
看人在辦公伙兒 看人在覓相找
伊定定跟阮說 叫阮著要好好仔讀冊
嘸通大漢像恁老爸仔這麼狼狽
在彼個時陣 阮攏聽攏嘸
阿嬤 你到底是在講什麼
大漢了後 才知影阿嬤的話
我會甲永遠永遠放塊心肝底
想可一步一步的過去 定定攏會乎人真難忘
時間一分一秒塊過去 在阮的心內定定攏會想到伊
阿嬤你今嘛在叨位 阮在叫你你甘有聽到
阮的認真甲阮的成功你甘有看到 阮在叫你你知影沒
阿嬤你今嘛過的好麼 甘有人塊甲你照顧
希望後世人阮擱會凍來乎你疼 作你永遠的孫仔
擱叫你一聲「阿嬤」



延伸閱讀:
2009我家的農曆新年–阿媽的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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