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幾歲的阿嬤抱著我(傳說中
似乎是我啦)
現在開始,我就是一個
沒有阿嬤的小孩了。
之前在病床上看到阿嬤,她不動,也不說話,氧氣罩鼓動發出的聲音,每一回都嚇到我,沒有千言萬語,也沒有狂亂的激動,只是想著:「她就要走了,她已經揚好帆,整理好一切,等風起,
出發的時候就到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阿嬤已經不能說話,她也叫不出我的名字,感覺上回憶裡的阿嬤似乎出去遠行了,這麼長的時間,究竟去了那裡呢?腦海裡的畫面像書頁飛快地翻動。
從有印象以來,阿嬤就是個老人了,因為打從有我開始,阿嬤就已經七十歲了,活了近一個世紀,我是在後三分之一才開始加入她的生活裡。
小時候,她握著我的手,我都會問說:「為何阿嬤的手
皺皺的,跟我不一樣?」,阿媽都會笑著說:「你那嬰仔手,跟老人手不一樣啦!」
我很愛玩阿媽的手,上頭皮膚一層滑滑地,似乎和骨肉都不連在一塊,這個問題,過了三十年,每每看見阿嬤的手,我也還想問她一次。
因為沒見過阿嬤年輕的時候,阿嬤就講她年輕的故事給我們聽。
阿嬤當小姐的時候,還是日據時代,所以她還會講上幾句日文,阿嬤教我講生平的第一句日文就是「杯子」叫「卡普」,「眼睛」叫「妹」,日本人來家裡,就要跟他說
「依拉嚇依媽西,多肉油羅西古」,然後奉上一杯茶,她還說那時到菜園裡採收,剛好遇上空襲,她立刻臥倒在菜園裡的水溝才逃過一劫。
她去日籍家庭裡幫傭,那時主人家作了一套和服送她,從她臉上的表情,彿彷可以讀到那風姿綽約的美麗。

六十出頭的阿嬤和妖嬌美麗的媽媽大人(天啊!這個紅衣單眼皮靚妹是我媽~)
其實阿嬤的一生,一直跟美麗搭不上什麼關係,她最年輕的照片,是六十幾歲時,穿著一襲旗袍,跟剛當上新嫁娘的媽合照,媽媽說為何阿嬤看起來那麼蒼老,我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她
把美麗都給了孩子吧,她生了八個小孩,其中有二個還不幸夭折,阿公從生病到過世期間,她獨自一人撐起了這個家。
這些苦難在我們這些孫子輩的記憶裡,都很遙遠,阿嬤其實也很少提,她只是常常說,以前蘋果好貴啊!要吃蘋果都要等大節日,或生病才能吃的奢侈品,但是現在蘋果不貴了,她卻沒有牙齒可以啃了,後來都要切成薄片或打成果汁,吃起來卻不像蘋果了。

十八歲的爸爸和阿嬤在舊厝的三合院合照

今年老爸過了第一個沒有母親的父親節
跟阿嬤的生活很有「趣味」,小時候洗衣服的小溪有很多的蝸牛,我用小臉盆抓了一盆回家跟阿嬤說要養,阿嬤也小心翼翼地幫我放在陰溼的角落裡,還去問鄰居蝸牛要吃些什麼,採了一堆野菜回來要餵蝸牛,第二天,因為沒蓋蓋子,跑掉了許多隻,阿嬤還特地跑來跟我講,拿了一個小木板要讓我當蓋子,還記得這個蝸牛似乎養了一整個暑假,我比寫暑假作業還認真,每天都去看牠們,把爬出來蝸牛的一一拔回去,玩玩牠們頭上的觸角,這時阿嬤就坐旁邊的小板凳上挑菜。
有一次跟阿嬤去市場買了蛤蜊,我也跟阿嬤說我想養蛤蜊,面對這個什麼生物都想要「養」的小孫子,阿嬤從午餐裡撈出了幾個看起來比較有「福氣」的,放在小水盆裡給我「養」,當然養到晚上,牠們也還是
進了肚子裡。
直到最後,我養了魯,阿嬤也把牠
當曾孫一樣地疼,在台北工作時每次回家,她都會問我:「你那隻狗哩?有沒有得吃啊?」

阿嬤跟魯的關係很微妙,這樣看起來像是在
幫魯降福啊!
有一次媽媽大人把魯送養到山上的人家,阿嬤還很生氣地要媽媽把魯給帶回來,她說:
「那是咱孫的狗,不凍送別人。」因為阿嬤開了金口,所以,魯到山上當兵一週之後就回家了。
夏天,阿嬤會搖著椰子樹葉子剪的扇子坐在椅子上瞌睡,椰子扇用久了會裂開,像濟公的扇子一樣一絲一絲的,阿嬤說不怕不怕,她的榻榻米床下,還壓了好幾把備用的扇子。
晚上,在阿嬤小房間裡,用十吋的電視機裡看卡通,她都會去冰箱拿出用糖水自製的挫冰,為了怕冰結凍,在冷凍的過程要一直去攪拌,拿出來的時候,就用鐵湯匙又剁又刮的,手動挫冰,就只有糖水結冰,可是
超好吃,每天晚上都很期待冰完成的時刻,當然阿嬤也會去買一種裝綠豆冰的小袋子,裝滿鼓鼓的綠豆或是酸梅汁,不過我最愛的還是那種糖水結冰的清涼,阿嬤說自己作的最好吃,最衛生,外面賣的冰都是生水,吃了會拉肚子。
阿嬤是一種早起的動物,她生活之規律,猶如有鐘擺裝在身體裡,從我有記憶以來,她沒有賴過一天床,只要天一亮,她就一定會起床,比鬧鐘還準時。
沒有小孩喜歡早起,但是「跟阿嬤去散步」居然可以讓我願意在一大早跟那有如千斤重的眼皮對抗,夏天的清晨,常常會起很濃的霧,衣服也會因為「凍」露水,而變得有點潮溼,走在路上,阿嬤會跟我說,這個草叫「含卡阿草」、這個草叫「五爪金英」,然後把它拔出來,帶回家,清洗、曬乾之後,煮出一鍋又一鍋的青草茶,以前夏天,打開家裡的冰箱,就一定塞滿青草茶,阿嬤青草茶的味道很順口,其他的味道我都喝不慣,因為我只愛喝阿嬤的味道。
有很多食物的記憶是和阿嬤連在一起的,第一次吃到碗粿、菜頭粿、甜粿和芋粿,都是阿嬤給的,餐桌常常出現糖炒菜脯、菜脯蛋、滷肉丸子、燙空心菜和三層肉,每天阿嬤就準時地來叫開飯,接著叫洗澡,回到家,就要大聲說:「阿嬤,我轉來啊!」我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也不會變。
我的台語不「輪轉」,曾經發現了一隻「蝙蝠」,卻不知道怎樣跟阿嬤說,於是畫在紙上,阿嬤說:「這是貓啊!」,可是牠會飛耶,她說:「那是鳥啊!」,可是牠的頭像老鼠耶!阿嬤說:「那個叫密婆。」我卻半信半疑,因為就算阿嬤講了正確答案,我也聽不懂,阿嬤每次又好氣又好笑到了極點,都會用腳的大姆指夾人,這可是一項
失傳的技巧,我卻沒有學會。
小時候也非常愛跟阿嬤一起看楊麗花歌仔戲,後來我居然還跑去蘭陽歌仔戲團的夏令營裡學了戲,扮起薛丁山的第三個老婆–黑面三娘「陳金定」,回來唱給阿嬤聽,結果當然又被笑到用大姆指施以
「夾刑」了。

好像是大一的暑假去的,非常
「驚人」的扮相
除了歌仔戲之外,我常自告奮勇地要念新聞給阿嬤聽,結果把「馬來西亞」唸成了
「要來死阿…」又把阿嬤笑到再次端出「夾腳」絕招。
蕭煌奇有一首歌叫「
阿嬤的話」,裡面說阿嬤會叫我們「用功讀冊」,不要學老父沒出息…什麼之類的,我回想了很久,印象中阿嬤從來都沒有跟我說要「用功讀冊」,作一個有用的人,或是要努力賺錢,孝順長輩這種事,阿嬤對我們好像一直都沒什麼要求,除了準時去洗澡、吃飯之外,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我好像也都沒送過阿嬤什麼東西,也許是在商人的節日裡,還沒有
「阿嬤節」吧!
一直以來感覺阿嬤什麼都不缺,她也從沒跟我們要過什麼,跟阿嬤在一起,就像坐上小叮噹的時光機,可以永遠當一個小孩,玩一些幼稚的遊戲,跟妹妹追追打打,然後撒嬌叫阿嬤來救命。
阿嬤總是很自制地看著我們去上學、去上班,長大離鄉去異地,她總是會揮著手說:「天黑啊!急轉去,有閒加擱轉來玩。」她從未捨不得地要我們留下來陪她。
她一個人的生活,過得很平靜、很踏實,讓人覺得阿嬤會永遠在家裡等我們回來。
阿嬤,您先去了神仙島,要唸什麼
咒語您才會
出現呢?
一直當別人的阿嬤會不會
很累、很煩呢?
這次換阿嬤要
去遠遊了,一如往常您向離去的我們所作的一樣,是揮揮手道別的時候了,但要平靜地說再見卻是這麼難,我們會努力學習您的胸懷,從容地放手。
只在很想念您的時候,拚命地去開冰箱(誤)
阿嬤的寬容和豁達,也許要經過
很久很久以後我們才會懂。
阿嬤!莎喲娜啦!

阿嬤陪嫁的梳妝台
蕭煌奇–阿媽的話
歌詞:阿嬤的話在細漢的時陣 阮阿嬤對我尚好 甲尚好的物伴攏會留乎我
伊嘛定定帶我去幼稚園看人在七桃
看人在辦公伙兒 看人在覓相找
伊定定跟阮說 叫阮著要好好仔讀冊
嘸通大漢像恁老爸仔這麼狼狽
在彼個時陣 阮攏聽攏嘸
阿嬤 你到底是在講什麼
大漢了後 才知影阿嬤的話
我會甲永遠永遠放塊心肝底
想可一步一步的過去 定定攏會乎人真難忘
時間一分一秒塊過去 在阮的心內定定攏會想到伊
阿嬤你今嘛在叨位 阮在叫你你甘有聽到
阮的認真甲阮的成功你甘有看到 阮在叫你你知影沒
阿嬤你今嘛過的好麼 甘有人塊甲你照顧
希望後世人阮擱會凍來乎你疼 作你永遠的孫仔
擱叫你一聲「阿嬤」
延伸閱讀:
2009我家的農曆新年–阿媽的團圓飯